清歌

温雁寄。

愛を謳って 謳って 雲の上

*《Flightless Bird, American Mouth》


克洛诺先生想起了一些年轻时发生的事。

约摸着二十多岁的时候,他坐在咖啡店里,木质吧台上趴着一只垂垂老矣的白猫,慵懒地眯着像蓝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。背后的红砖墙前方,吊坠着像极了绿萝的生物,鹅黄色的灯光暖洋洋的照在它青翠欲滴的叶子上。

老式唱片机里唱的是《Flightless Bird, American Mouth》

他和猫一样半眯着眼,门前的风铃叮当当的响,他也没有去细想是秋风做客还是哪位城市里游荡的人,周围安静了一会儿,直到他面前的椅子被拉开,椅子脚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把他弄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。细细打量这个人。

I am a quick wet boy.
我是一个贫穷的男人。

二十岁出头,格子衫,头发看起来细细软软的,在灯光下晕出了一层金色。眼睛是很亮的那种,就像挪威的星光。很少见的年轻人,在这个年纪,这个城市里。克洛诺先生垂眸,慢悠悠的问他:“想喝点什么?”

年轻人把手肘立在吧台上,掌心托着下巴,好像也不在乎点什么,开口道:“你做主吧。”

“你就不怕我把店里最贵的东西稀里糊涂的卖给你?”克洛诺先生这么说着,却是按着甜奶的制作步骤开始着手。

“你觉得我是差钱的人吗?”年轻人抬头看他,目光落在克洛诺先生的发旋上。他语调上扬,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,在克洛诺先生看来,他有点像坐在王座上抱着王冠的王子殿下。而这位王子殿下内心里可能也正扬着下巴,不知天高地厚,不懂世态炎凉地笑着。

“……”克洛诺先生没有搭话,默认了他小少爷的身份。

“傻瓜——我就是个穷鬼。”他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
Diving too deep for coins.
为了生活苦苦追寻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年轻人见他无意搭话,便有些乏味地趴在桌子上,刚好对上白猫刚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,他歪着脑袋看它,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,“她真漂亮。”

克洛诺先生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杯子,他说:“Anna.”
“她又睡了一下午?”
“嗯。”

All of your street light eyes,
城市冰冷的物质眼神,
wide on my plastic toys,
肆无忌惮打量着我的天真。

自入了秋,猫咪就开始嗜睡,经常在下午阳光最舒服的时候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。此刻它的尾巴小幅度的晃了晃,然后站了起来,慢腾腾的走近年轻人放在桌面上的手,低头用脸颊蹭了蹭,又费力一跳着陆在他的腿上,蜷成一个甜甜圈又眯上眼睛。

年轻人的眼睛又开始放光,他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它背上被梳理柔顺的毛。
“上了年纪后它很少这样亲近人了。”克洛诺先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,一边把温热的甜奶推给他。

年轻人貌似受用,而在他喝了一口甜奶后表情瞬间就凝固了,他眉毛皱着,抿了抿嘴唇,抱怨道:“太甜了——。”
“你还不适合喝苦的。”克洛诺先生说。

“我不需要长身体了。”他不满地回道。
“可我觉得你还没到习惯苦的年纪。”

And when the cops closed the fair,
当世界再无公平二字,
I cut my long baby hair.
我痛心斩断我的幼稚。

“我二十一岁了。”他瞪了一眼克洛诺先生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嗯是什么意思啊。”

你离那个年纪还远呢,克洛诺先生想表达这个意思。但他没打算直接说出来。只是自顾自的擦试着手里的杯子,丝毫不管年轻人的目光。

“喂。”
“嗯?”

“我对于你而言并不是一个陌生人。”年轻人认真地说。

“嗯,我知道。”之前克洛诺先生就有留意过,夏天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聚在店里蹭网打游戏,不过他们不抽烟不吵闹,他也就没赶走他们。年轻人就在他们里面,属于长得不错的类型,克洛诺先生没理由忘记他,尤其是在之后多次的视线注视下。

“你之前一直坐在那个位置,偶尔会看过来,对吧。”克洛诺先生说出口后,发现不是偶尔,是经常。但他也没有心思去改了。
“我靠,你怎么发现的。”年轻人很吃惊的样子,一副发现自己原来很信任的秘密基地被暴露的表情。

“店我开了几年了,哪个角落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
克洛诺先生抬眼望向那个方向,夏天的时候桌子上还摆了一个玻璃瓶,里面养着水生的绿色植物。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能洒在那个位子上面,猫咪和年轻人都好像很喜欢那里,有时候他们一起趴在桌子上睡觉,店里的老式唱片机慢悠悠的转着。

年轻人语塞。他低着脑袋,手指无措的搭在杯壁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问,“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?”

Stole me a dog-eared map,
唯一的路途也已迷失,

要不要告诉他呢。克洛诺先生这么想了一会儿,还是实话实说。

“路普, 听你的朋友这么喊你的。”

And called for you everywhere.
到处呼唤你的名字。

克洛诺先生发现他的眼睛又亮了,像小孩看见糖,猫咪看见猫薄荷一样。
还是很好看的。他想。

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像是准备了很久,才鼓起勇气说了出来。

老式唱片机慢悠悠的唱着:
Have I found you ?
我是否找到了你?

“嗯。”
克洛诺先生点点头,一副“我知道了”的神情。而这让路普很不满,心里想着好敷衍啊这个人,明明我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啊。
“你这是什么反应?”

克洛诺先生说:“我是让你知道我已经听到了。”

“我不要你说什么我知道了我听到了,你要么狠狠拒绝我,要么……”路普撑着桌面,腾的一声从椅子上起身,他眉头紧锁,上身前倾,距离克洛诺先生不超过二十厘米,他直直看着克洛诺先生的眼睛,沉默几秒,又把声音变小,把之前的话说完:“要么答应我。”
克洛诺先生的表情没有波澜,他看着那双眼睛,里面的光芒有些灼人。他垂眸,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打算。

Flightless bird,jealous, weeping.
破碎的梦想,充满了妒忌,回荡着哭泣。

“……很难吗?”
大概吧。克洛诺先生想着。

他很失落。

“……不要把甜饮当酒喝。”他好心提醒道,一口气喝太多甜的东西并不是件好事。但他也有些无奈,眼前这个人貌似并没有意识到,并把那杯甜奶直接喝完了。
放下杯子后,他咳嗽了两声,嘴角上还沾着奶沫。他望向克洛诺先生。

Or lost  you ?
还是失去了你?

这眼睛里的星星像在跟人说:我很难受,不高兴会死的。
委屈了。
克洛诺先生叹了口气。

“我想喝酒。”路普闷声道。
“嗯。你已经成年了,这些事不用问我。”
“那你给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
“问你什么你都说不可以,不行。”他低着头,阴影落下来让人看不清表情。“我真的有那么不招人喜欢吗?”

不是,你其实挺讨人喜欢的。克洛诺先生很认真在心里回答道。

“为什么啊。”

为什么……克洛诺先生有些苦恼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自己对于恋情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期望,他对于恋爱对象和未来家庭都没有概念,在他的人生规划里,好像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。

于是他想了想措辞,道:“我没法做到对一个人长情一辈子,换过来说,你也一样,不是吗?”

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,他都是用这套观念来搪塞人的。

反正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,一时兴起,整得大风大浪后又没了热情,最后草草收尾,搞得都不愉快。
这样一看“恋情”实在是太过廉价,“真心”在这个社会上又太愚昧。
克洛诺先生实在是对这种疲惫感避之不及。

American mouth,
自由的宣言,
Big pill looming.
都成了泡沫般的回忆。

路普在十一点左右的时候离开。

临走前克洛诺先生对他说,“适合你的人还有很多。”

他意外的安静,一句话也没说,也不打算做点什么。离开的时候一直低着头,不看克洛诺先生的眼睛。门上挂着的风铃今夜第二次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,客人带着秋风一起消失了。
白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,仿佛过去的两个小时被倒流,没有一点改动的痕迹。

克洛诺先生坐在椅子上,感觉到了许久以来都很少有过的疲倦。

Now I am a fat house cat,
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,
Nursing my sore blunt tongue.
舔着伤口缩回自己的小窝。

他查着邮箱里的邮件,在联系人里找到了电话号码。

是以前在异乡认识的朋友,两个人兴趣爱好完全不同,在恋爱观上却意外吻合。

那个时候还刚刚成年,离开了漠然的家庭和故乡,说着以后不会为了社会眼光与地位找人凑合过日子,不会谈恋爱,不会组成家庭。一副被感情伤透了心看破红尘的模样,其实并没有谈过一次恋爱。

Curl through the wide fence cracks.
透过与现实的厚厚隔膜。

他拨通了电话号码。

他说,“当那个人出现后,我是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推开他?”
朋友思考了一会儿,说:“你喜欢他吧?”
应该是喜欢的。克洛诺先生想着,迟疑着发出一个鼻音。

“你其实已经推开他了吧,在打电话之前。”
“出于本能。”克洛诺先生说。

“这个人和之前所有的人都不一样。”
“不然你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。”

“不会有人会选择我这种人的。”克洛诺先生把手背搭在眼睛上,遮挡有点刺眼的光。

都说了那种话了,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回头了吧。
可比起当时接受,克洛诺先生还是觉得,自己不愿意骗他。

他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,他能接受与人谈恋爱,也完全可以接受独自一人生活。他反而不能接受有另一个人长期插足自己的人生,一下就是十年那种。他是一个有很多缺点的人,也不希望距离过近后被人一点一点挖出来当做失望的谈资。

他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人。

闭上眼睛的时候,零零碎碎想起一些片段。

停在店前的彩绘的自行车。
蓝发蓝瞳的人,坐在相同的位置。

他抱着电脑赶实验报告,他笑着和朋友打电话,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睡午觉,他把目光又一次投过来,像温柔的海水亲吻着沙砾。

是“喜欢”没错了。

可到头来还是错过了。

他不再多想。


然而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晚上十一点,克洛诺先生被风铃声喊回了神儿。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,手上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。

Have I found you ?
我是否找到了你?

路普。

衣服穿得有点薄,更像是在家里穿的,他还喘着气,像一路跑来的。

Flightless bird,grounded bleeding.
破碎的梦想,渐渐失落,渗着鲜血。

克洛诺先生沉默了,他定定地看着路普,保持着平静等待对方开口。
你要说什么?

Or lost you ?
还是失去了你?

路普站在门口,握紧了拳头。低着头说,“维鲁特·克洛诺!”

“我不管你是一个怎样的人,”

“我就是很喜欢你。”

“哪怕你说你不会永远喜欢我,我也喜欢你。”

American mouth,
自由的宣言。

“我其实也是一个很糟糕的人,经常昼夜颠倒地生活,随心所欲地过日子,*我是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,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好这件事,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恋爱不过如此。”

“我是真的很喜欢你。”他像是拼尽了周遭最后的氧气说出了那句话。

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缺氧后,克洛诺先生终于明白了。
啊。是这样啊。

哪怕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对比当时显得十分可笑,但他清楚了,在感情面前理智真的很难维持。
他一贯的观念在这个人身上有了特例,他深知这一点。

因为在见过的形形色色的“恋人”里,他就是最接近“爱人”的角色的那个人。

“赛科尔·路普。”
克洛诺先生冰凉的,空荡荡的怀抱里,久违的有了温度。

他说,“我现在同意你,走进不完美的,维鲁特·克洛诺的人生。”

Big pill, stuck going on.
夸张的承诺,不再执着。

fin.
感谢美式咖啡,感谢网易云歌单。
*取自微博。
app石墨文档,链接评论,黑体视觉效果更好。

评论(9)

热度(33)